前夫再婚為了顯擺把酒席定在我的餐廳,結帳習慣性簽完單就走,經理笑著說:老闆特意吩咐了,您的單必須當場結清,共188萬
「喲,這不是沈曼嘛!聽說這家餐廳現在挺火的?」
程浩的聲音又高又亮,像一把豁了口的刀,在「雲上軒」大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劃出刺耳的響動。
他穿著嶄新的藏青色西裝,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胳膊上挎著一個年輕女孩,女孩穿著藕粉色的小禮服裙,臉上妝化得精緻,正抿著嘴笑。
程浩的母親,那個沈曼叫了三年「媽」的女人,此刻站在程浩另一邊。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繡花外套,頭髮燙著小卷,下巴抬得老高。
三個人就站在餐廳入口的水晶吊燈底下,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曼當時正從二樓樓梯走下來,手裡拿著今天的菜單清單。
她的腳步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停住了。
手指捏著文件夾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哎呀,還真是沈曼!」
程母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從沈曼的頭髮絲掃到鞋尖。
然後她扯開嘴角,露出一個過分熱情的笑容。
「浩浩你看,我說得沒錯吧,這就是你前妻開的那個店!」
她把「前妻」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像是生怕大廳里那些正在用餐的客人聽不見。
已經有幾桌客人轉過頭來看。
沈曼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戲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踩著高跟鞋繼續往下走。
一步,兩步。
樓梯不長,但她走得特別慢。
「程浩,程阿姨。」
沈曼走到他們面前,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歡迎光臨雲上軒,請問幾位?有預約嗎?」
程浩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沈曼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絲質襯衫,配黑色西裝褲,頭髮鬆鬆挽在腦後。
很簡單的打扮,但料子和剪裁都看得出價錢。
「三位。」
程浩說著,故意側了側身,讓身邊的女孩完全露出來。
「介紹一下,這是我未婚妻,劉雅婷。雅婷,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沈曼。」
劉雅婷往前挪了小半步,伸出戴了鑽戒的手。
「沈曼姐,你好呀。」
她的聲音又甜又軟,像裹了蜜糖。
「浩哥常跟我提起你,說你特別能幹,一個人就能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沈曼沒有去握那隻手。
她只是點了點頭,臉上連個笑容都擠不出來。
「三位的話,這邊請。」
她轉身,領著他們往靠窗的位置走。
那個位置是預留的,本來今晚要用來接待一個重要的食材供應商。
但現在顧不上了。
「哎喲,這地方裝修得還不錯嘛。」
程母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手指在路過的一張實木餐桌上摸了摸。
「就是桌子有點涼,應該鋪個桌布。」
「媽,現在流行這種簡約風。」
程浩接話,語氣裡帶著點顯擺的味道。
「沈曼以前在我家的時候,就喜歡折騰這些,沒想到還真折騰出點名堂了。」
他在「我家」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沈曼的背影僵了一下。
但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窗邊的位置是個半開放的卡座,有屏風隔開,私密性還不錯。
沈曼拉開一側的椅子。
「請坐。」
程浩先讓劉雅婷坐下,自己挨著她坐,程母坐在對面。
沈曼把菜單放到桌上。
「這是菜單,酒水單在第二頁。需要我推薦的話……」
「不用推薦了。」
程浩擺擺手,往後靠在椅背上,蹺起二郎腿。
「你這兒最貴的套餐是什麼,就上那個。再來瓶紅酒,要好的。」
他說著,抬眼看向沈曼,嘴角勾起一抹笑。
「今天我帶雅婷和我媽來認認門,以後就是自家人了,得多照顧你生意。」
劉雅婷依偎在程浩肩上,嬌聲說:
「浩哥,你對我真好。還特意帶我來姐姐的餐廳。」
「那當然。」
程浩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曼這兒雖然比不上那些米其林三星,但在咱們本地也算有點名氣。以後咱家請客吃飯,就定這兒了。」
沈曼握著點單平板的手指緊了緊。
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最貴的套餐是『雲境』雙人套餐,每位1888元,三位就是5664元。紅酒的話,有來自法國的……」
「就這個套餐,酒你看著配,挑瓶一萬左右的就行。」
程浩打斷她,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菜市場買棵白菜。
沈曼在平板上點了幾下,確認下單。
「好的,請稍等,菜大約需要二十五分鐘。」
她說完,轉身要走。
「哎,沈曼。」
程浩又叫住她。
沈曼停住腳步,沒回頭。
「還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想說,你把這餐廳弄得還行。」
程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施捨般的讚賞。
「雖然當初離婚的時候,我挺不看好你單幹的。一個女人,沒背景沒靠山,能成什麼事?」
他頓了頓,像是要給自己的話加點分量。
「不過現在看來,你還算爭氣。雖然也就是開個飯館,但總比在家閒著強。」
程母立刻接上話頭:
「就是!女人家家的,還是得有個正經事做。沈曼啊,不是阿姨話多,你以前就是太要強,老想著出去工作,家都顧不好。」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隔壁桌的客人聽見。
「你看現在,不也乾得挺好?所以說啊,這人吶,就得經歷點挫折才能長大。」
沈曼的後背挺得筆直。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耳朵里嗡嗡作響。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穿過大廳,走到後廚區域的走廊,她才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廊很安靜,只有遠處廚房傳來的炒菜聲。
沈曼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些話。
「以前是我家保姆。」
「女人家家的,還是得有個正經事做。」
「總比在家閒著強。」
每一句都像針,扎在舊傷疤上,疼得鑽心。
「沈總?」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曼睜開眼,看到餐廳經理趙姐站在旁邊,臉上帶著擔憂。
趙姐全名趙芳,四十出頭,是餐廳開業時就跟著沈曼的老員工。
做事幹練,人也靠譜。
「您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趙姐遞過來一杯溫水。
沈曼接過來,喝了一小口,水溫正好。
「沒事。剛才那桌客人,是程浩。」
她沒多說,但趙姐立刻就明白了。
趙姐見過沈曼離婚後的樣子。
見過她半夜在空蕩蕩的餐廳里對帳,見過她因為供應商臨時漲價急得掉眼淚,也見過她咬著牙把虧損的第一個月熬過去。
「就是您前夫?」
趙姐的臉色沉了沉。
「他還有臉來?還帶著……那是他新找的?」
「未婚妻。」
沈曼把水杯還給她,站直身子。
「趙姐,『雲境』套餐三位,配酒選那瓶一萬二的波爾多。後廚那邊你親自盯著,菜品質量一定要保證,不能出岔子。」
「沈總,您這是……」
趙姐不解。
「人家都騎到頭上來了,咱們還給他們最好的?」
「正因為他們來了,才更要給最好的。」
沈曼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冷下去。
「我要讓他們挑不出任何毛病。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著,我沈曼開的餐廳,配得上他們嘴裡『最貴的套餐』。」
她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轉頭看向趙姐。
「還有,今天大堂的服務員,全部換成最老練的。無論那桌客人說什麼,做什麼,都給我笑臉相迎,服務周到。」
趙姐愣了兩秒,隨即明白了。
她點點頭,表情嚴肅起來。
「我懂了。沈總,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沈曼拍了拍她的肩,轉身往辦公室走。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她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年輕時的她和母親。
母親笑得溫柔,她的手搭在沈曼肩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沈曼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表面。
「媽,您說過,人活著就為一口氣。」
她低聲說,像是在對照片里的人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口氣,我不能丟。」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沈曼坐回辦公椅,打開電腦,開始核對今天的採購單。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二十分鐘後,對講機里傳來趙姐的聲音:
「沈總,程先生那桌的菜上齊了,他們要求您過去一趟。」
沈曼敲鍵盤的手停住了。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按下對講鍵:
「知道了,馬上來。」
站起身,對著辦公室里的穿衣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
鏡子裡的女人,三十二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
但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刀子。
她對著鏡子,慢慢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
然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大廳里,程浩那一桌已經擺滿了菜。
「雲境」套餐的擺盤極其講究,每道菜都像藝術品。
劉雅婷正拿著手機,對著桌上的菜拍照,各個角度都拍了一遍。
程浩端著紅酒杯,輕輕晃著,看見沈曼過來,抬了抬下巴。
「沈曼,你來嘗嘗這酒。」
他把自己的酒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我總覺得這酒開瓶的方式不對,味道有點澀。你是老闆,你給看看。」
沈曼走到桌邊,沒接那杯酒。
「程先生,我們餐廳的紅酒都是按規定方式保存和開啟的。如果您對酒的口感不滿意,我們可以為您更換一瓶。」
她的語氣禮貌而疏離,用的是對客人的標準稱呼。
程浩皺了皺眉。
「沈曼,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吧?咱們好歹以前是一家人,我讓你嘗口酒,你還推三阻四的?」
程母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龍蝦,撇撇嘴:
「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沈曼,你也坐下,陪浩浩和雅婷說說話。你這當老闆的,總不能把客人晾在這兒吧?」
劉雅婷放下手機,甜甜地笑著:
「沈曼姐,你就坐下嘛。浩哥也是好心,想讓你一起嘗嘗。這酒一萬多一瓶呢,平時也喝不到吧?」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輕飄飄的,但意思很明顯。
沈曼看著桌上那三個人。
程浩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程母眼裡全是打量,劉雅婷則是一臉無辜的期待。
周圍幾桌的客人,雖然沒明目張胆地看,但餘光都在往這邊瞟。
她能聽見壓低了的議論聲。
「那就是老闆娘的前夫?」
「帶著新老婆來前妻店裡吃飯,可真行。」
「聽那口氣,以前在家挺欺負人的……」
沈曼的手指蜷了蜷,又鬆開。
她拉開一張空椅子,坐下了。
但不是坐在程浩旁邊,而是坐在了桌子的側面,一個既不親近也不疏遠的位置。
「既然程先生堅持,那我就嘗一口。」
她說著,拿起桌上乾淨的酒杯,從醒酒器里倒了小半杯。
動作標準,姿態優雅。
程浩看著她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眼神暗了暗。
沈曼舉起杯子,對著光看了看酒色,然後輕輕嗅了嗅,最後才抿了一小口。
酒液在舌尖轉了一圈,她放下杯子。
「酒沒問題,是2015年的拉圖副牌,單寧適中,果香濃郁。您覺得澀,可能是因為醒酒時間還不夠,或者……」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程浩。
「您最近是不是經常熬夜?熬夜會影響味覺敏感度,容易嘗出苦澀味。」
程浩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劉雅婷趕緊打圓場:
「哎呀,浩哥最近為了我們的婚事,是忙得沒怎麼休息好。沈曼姐真厲害,連這都嘗得出來。」
程母卻抓住了另一個重點:
「沈曼,你倒是挺懂酒啊。以前在家的時候,可沒見你有這本事。看來這開了餐廳,見識是長了不少。」
她的話里夾槍帶棒,沈曼只當沒聽見。
「程阿姨過獎了。開店做生意,總得學點東西。」
她說著,站起身。
「酒沒問題,各位請慢用。我還有事,不打擾了。」
「等等。」
程浩又叫住她。
沈曼停下腳步,沒回頭。
「還有事?」
「下個月八號,我和雅婷辦婚禮。」
程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婚宴就定在你這兒。我要包場,最大的那個錦繡廳,菜單按最高標準來,酒水要最好的。」
沈曼的後背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程浩。
「下個月八號,錦繡廳已經預定出去了。」
「推了。」
程浩說得理所當然。
「定金我雙倍賠給他。你是我前妻,我的婚禮在你這兒辦,是給你面子,也是給你打廣告。」
他往後一靠,手臂搭在劉雅婷的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
「到時候來的都是我有頭有臉的朋友,你這店以後不愁沒生意。沈曼,這機會我可只給你一次。」
程母連連點頭:
「浩浩說得對!沈曼,這可是好事。你們雖然離婚了,但情分還在嘛。浩浩結婚能想到你,那是把你當自己人。」
劉雅婷也柔聲說:
「沈曼姐,浩哥是一片好心。我們的婚禮,當然要選最好的地方。您這兒環境好,菜也不錯,我們都很滿意。」
三個人,三雙眼睛,都盯著沈曼。
周圍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遠處有客人刀叉碰觸盤子的輕響,有服務員輕微的腳步聲,有廚房隱約傳來的炒菜聲。
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朦朦朧朧的。
沈曼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很重。
錦繡廳是「雲上軒」最大的包廂,能擺八桌,最低消費二十萬。
下個月八號確實已經訂出去了,是一個老客戶公司的年會,定金都付了。
如果推掉,不僅要賠雙倍定金,還會得罪老客戶。
但程浩的婚宴……
沈曼看著程浩臉上那種勢在必得的表情。
看著程母眼裡毫不掩飾的算計。
看著劉雅婷溫柔表面下那點藏不住的得意。
她知道,程浩要的不只是一場婚宴。
他要的是在她面前炫耀,要的是當著所有親朋的面,踩著她的面子,彰顯他的成功和新生活的美好。
他要的是讓她親手操辦他的婚禮,看著她忙前忙後,然後笑著對所有人說:
「看,我前妻現在也就配給我打打雜。」
沈曼的指甲又陷進了掌心。
這次掐得很用力,疼得她一個激靈。
「怎麼樣,沈曼?」
程浩催促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行還是不行,給句痛快話。你要是不願意,我找別家也行。就是可惜了,本來還想照顧你生意的。」
他說著,作勢要起身。
「程先生。」
沈曼開口,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下個月八號,錦繡廳確實有預約。按照店裡的規矩,已經付了定金的預約,我們不能單方面取消。」
程浩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沈曼,你什麼意思?我雙倍賠他定金,還不夠?」
「不是錢的問題。」
沈曼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是做生意的誠信。那位客戶是我們店的老朋友,從開業就支持我們。我不能因為您的婚禮,就毀掉這份信任。」
「你——」
「不過。」
沈曼話鋒一轉。
「錦繡廳旁邊還有一個雲霞廳,稍微小一點,能擺六桌。如果您不嫌棄,我可以幫您協調出來。菜單和酒水,都可以按您的要求安排。」
程浩盯著她,眼神像刀子一樣。
沈曼站著沒動,臉上還是那個標準的微笑。
桌上一時沒人說話。
劉雅婷輕輕拉了拉程浩的袖子,小聲說:
「浩哥,六桌也夠了吧?咱們請的都是最親近的人,人少點反而精緻。」
程母也幫腔:
「就是,六桌夠了。沈曼這兒也不容易,咱們得體諒體諒。」
她們嘴上說著體諒,但那語氣,那表情,分明是在施捨。
程浩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哼了一聲:
「行,雲霞廳就雲霞廳。但菜單必須按最高標準,酒水我要茅台,每桌兩瓶。還有,當天現場要布置,鮮花要用進口的,紅毯要新的,音響設備要最好的。」
他一項項說,沈曼一項項記在平板電腦上。
「還有,婚禮當天,你得在現場盯著。」
程浩最後補了一句,眼睛盯著沈曼。
「我信不過別人。你是老闆,你親自負責,我才放心。」
沈曼敲擊螢幕的手指頓了頓。
然後她抬起頭,微笑:
「好的,程先生。我會親自對接,確保您的婚禮圓滿順利。」
程浩這才滿意了,重新靠回椅子上,端起酒杯。
「這才對嘛。沈曼,你放心,錢我一分不會少你的。該多少就多少,我程浩不是占便宜的人。」
他說得大方,但沈曼聽出了潛台詞:
我要在你店裡辦最風光的婚禮,我要你親手操辦,我要所有人都看見。
而我,會付錢,付很多錢。
用錢,買你的面子,買你的難堪。
「那就先謝謝程先生照顧生意了。」
沈曼微微頷首,語氣波瀾不驚。
「具體的細節和合同,我稍後讓經理跟您對接。各位慢用,我先失陪了。」
她說完,轉身離開。
腳步依然很穩,背挺得很直。
直到走出大廳,走進後廚走廊,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她才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臂環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辦公室里沒開主燈,只有電腦螢幕的微光和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
那些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個蜷縮的、小小的影子。
沈曼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睛裡一點水光都沒有。
乾乾的,澀澀的。
她扶著門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沈曼把文件袋拿出來,打開,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
是離婚協議。
紙張已經有點舊了,邊角微微發黃。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並排的兩個簽名。
她的,和程浩的。
日期是三年前,一個下著雨的星期四。
那天程浩在民政局門口對她說:
「沈曼,離開我,你什麼都不是。一個女人,三十歲了,沒孩子,沒事業,我看你能混出什麼名堂。」
她說:「我會讓你看見的。」
然後她轉身就走,沒回頭。
三年了。
沈曼的手指撫過那個簽名,很輕,很慢。
然後她把文件重新塞迴文件袋,放回抽屜,鎖上。
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調出下個月八號的預訂記錄。
雲霞廳確實空著。
但那天是個大日子,黃道吉日,結婚的人多。
如果程浩的婚禮辦成了,那麼「前夫在前妻餐廳舉辦豪華婚禮」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
她會成為圈子裡的笑話。
會成為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看,那就是程浩的前妻,混了三年也就開個飯館,前夫結婚還得給她打下手。」
沈曼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裡面那些細微的波動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趙姐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趙姐,程浩那桌的帳單,打出來了嗎?」
「打出來了沈總,正準備拿過去給他們簽字。」
「不用拿過去了。」
沈曼的聲音很平靜。
「等他們吃完,你親自送到門口,看著他簽字,看著他付錢。一分都不能少,一分都不能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趙姐說:
「明白了,沈總。我親自盯著。」
沈曼掛了電話,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她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敲字。
文檔的標題是:
「程浩婚禮執行方案(草案)」
她敲得很快,很專注。
仿佛剛才那場難堪的對話從未發生。
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羞辱,而是一次普通的商務宴請。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響。
噠,噠,噠。
一聲一聲,清晰而堅定。
就像她的心跳。
婚宴的籌備工作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程浩的效率高得驚人,上午十點就把婚宴的詳細要求發到了沈曼的郵箱。
不是普通的清單,而是一份整整十二頁的PDF文檔。
標題是「程浩&劉雅婷婚禮宴會執行標準(V1.0)」。
沈曼坐在辦公室里,點開那份文檔。
第一頁是整體預算,總金額那一欄,用加粗的紅色字體寫著:
「暫定預算:人民幣100萬元(最終以實際發生為準)」
沈曼的滑鼠停在那行字上,停頓了幾秒。
然後她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菜單,程浩沒要餐廳現有的套餐,而是自己列了整整三十六道菜。
從澳洲龍蝦到日本和牛,從法國鵝肝到西班牙火腿。
每道菜後面都備註了規格和產地要求。
「龍蝦必須選用澳洲塔斯馬尼亞產,單只重量不低於2.5公斤。」
「和牛需為A5級,大理石花紋分布均勻,切片厚度嚴格控制在3毫米。」
「鵝肝需為整肝,拒絕任何碎肝或罐頭製品。」
沈曼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食材,有些「雲上軒」的供應商根本供不了。
就算能找到貨源,價格也會高得離譜。
而且很多食材的烹飪方式複雜,對廚師的要求極高。
翻到第六頁,是酒水單。
茅台飛天,十二瓶。
法國名莊紅酒,二十四瓶。
香檳,六瓶。
還有各式各樣的飲料和果汁。
沈曼粗略算了算,光酒水就要二十多萬。
第七頁是場地布置。
進口鮮花,指定要厄瓜多空運的七彩玫瑰。
紅毯要全新的,不能是租的,必須是買的。
音響設備要專業的演唱會級別,還要配兩個調音師。
燈光要有特效,要有追光,要有乾冰機。
沈曼揉了揉太陽穴,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趙姐,你來一下。」
兩分鐘後,趙姐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
「沈總,程先生那邊……」
「你也看到了。」
沈曼把電腦螢幕轉過去,讓她看那份文檔。
趙姐湊近看了幾眼,臉色變了。
「這……這也太離譜了吧?厄瓜多的七彩玫瑰,那個一支就得幾百塊,一場婚禮下來,光花就得十幾萬。」
「還有這和牛,A5級,3毫米切片,咱們後廚的王師傅根本做不了這麼精細的活兒。」
「追光燈?乾冰機?咱們這是餐廳,又不是攝影棚!」
她越說越氣,聲音都高了。
沈曼抬手示意她冷靜。
「我知道。但訂單已經接了,合同也快簽了。現在說做不了,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那怎麼辦?」
趙姐把平板放在桌上,雙手叉腰。
「照他這要求,別說掙錢了,不賠本就不錯了。而且很多食材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時間也來不及。下個月八號,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天。」
沈曼沒說話,盯著螢幕上的那行預算。
一百萬。
程浩是真捨得花錢。
或者說,他是真捨得在她面前擺這個譜。
「這樣。」
沈曼關掉文檔,看向趙姐。
「你聯繫一下我們所有的供應商,把清單發過去,問他們能不能搞到,什麼價,什麼時候能到貨。」
「能搞到的,馬上下單。搞不到的,你給我列個單子,我去想辦法。」
趙姐愣了一下。
「沈總,您真要做?這明擺著是坑啊,程浩他就是故意刁難您,想讓您知難而退,或者出洋相。」
「我知道。」
沈曼站起來,走到窗邊。
早晨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但正因為是刁難,我才必須接。」
她轉過身,背對著光,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趙姐,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從一個連廚具都認不全的外行,到今天能把雲上軒做成這樣,我靠的是什麼?」
趙姐沒說話。
沈曼自問自答:
「我靠的就是一口氣。程浩當年說,離開他我什麼都不是。現在他帶著新老婆,來我店裡辦婚禮,就是要告訴我,就算我開了店,在他眼裡,我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是的沈曼。」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在牆上的釘子。
「我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這單生意,我必須接,還必須辦得漂漂亮亮,讓他挑不出一點毛病。」
趙姐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嘆了口氣,點點頭。
「我明白了,沈總。我去聯繫供應商。」
「等等。」
沈曼叫住她。
「還有,你去把王師傅叫來。菜單的事,我得跟他商量。」
半小時後,王師傅進了辦公室。
王師傅全名王建國,五十多歲,是餐廳的主廚,也是沈曼高薪挖來的鎮店之寶。
他脾氣有點倔,手藝是真的好。
沈曼把菜單給他看。
王師傅戴上老花鏡,一行行看過去,越看臉色越難看。
看到一半,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沈總,這活兒我幹不了。」
「王師傅……」
「您別勸我。」
王師傅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我是廚師,不是神仙。這單子上三十六道菜,有一半我見都沒見過。什麼分子料理,什麼低溫慢煮,那都是什麼玩意兒?」
他把菜單又往前推了推。
「還有這和牛,要求3毫米切片,您知道這多難切嗎?一刀下去,厚了薄了都不行。這哪是來吃飯的,這是來考廚師證的吧?」
沈曼沒說話,給他倒了杯茶。
茶葉是上好的龍井,在熱水裡緩緩舒展。
「王師傅,您別急,先喝口茶。」
王師傅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我知道這單子刁難人。但咱們開門做生意,客人點菜,咱們就得想辦法做。做不了,是咱們沒本事。」
沈曼的聲音很平和。
「您是咱們店裡的頂樑柱,您都說做不了,那這店乾脆別開了。」
王師傅放下茶杯,看著沈曼。
「沈總,您跟我說實話,這單生意,是不是非接不可?」
「非接不可。」
沈曼說得斬釘截鐵。
「不光要接,還要做好,做到讓客人挑不出毛病,讓所有來參加婚禮的人都說,雲上軒的菜,是這個。」
她豎起大拇指。
王師傅盯著那根大拇指,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既然沈總您都這麼說了,我老王也不能慫。」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平板。
「這單子,我接了。但您得答應我兩件事。」
「您說。」
「第一,後廚的人手得加。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得再請兩個幫廚,要刀工好的,有西餐基礎的。」
「沒問題。您有合適的人選嗎?」
「有,我以前帶過兩個徒弟,現在在別的店,我問問他們願不願意來。」
「好,薪水按市場價的兩倍開。」
「第二,這些稀罕食材,您得保證準時送到,而且品質過關。要是食材不行,我手藝再好也白搭。」
「這個您放心,食材我來搞定。您只管做。」
王師傅點點頭,又喝了口茶。
「那行,我回去研究菜單。有些菜我沒做過,得查查資料,試試手。」
「辛苦您了,王師傅。」
沈曼站起來,鄭重地鞠了一躬。
王師傅趕緊擺手。
「別別別,沈總,您這是折煞我。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店好了,我也好。」
他拿著平板出去了,腳步匆匆。
沈曼坐回椅子上,重新打開那份文檔。
一百萬的預算。
程浩還真敢寫。
但沈曼知道,這只是開始。
以程浩的性子,他絕不會只滿足於在菜單上刁難她。
果然,下午三點,程浩的電話就來了。